漫话｜《人面》：人不人，鬼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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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人面》这部漫画作品。一口气看完的时候，汉化才出到四十多话。但是已经很后悔，觉得这样一部作品真不值得自己熬夜看到两点，原因在于这部作品处处都透露出作者幼稚的理解，无论对于人类还是自然。

起初，我还认为这部作品的主旨是生态保护，因为人类虐待动物，最后动物奋起反抗，报复人类。但在知道了这一切灾难的元凶不过是处于顶层的那些统治阶层之后，我顿时替灾难发生的这个小镇的所有平民人口感到冤枉和不值。因为不论是他们还是“人面”明明都是这场阴谋计划的受害者，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他们应该达成和平共识，联合起来推翻统治阶层暴政才对啊。这是第一层不合理之处。再者，这个“人面计划”本身也让人匪夷所思。作品中给出的解释是，这一计划的目的在于为了抵抗重大的自然灾害而研究新型人类。但在我看来，这完全站不住脚。就目前的人类科技而言，真正重大的自然灾害在绝大多数人的一生中并不见得有机会碰上，而且即便发生了，现在的人类也已经完全有能力将人身损失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自然灾害对人来讲根本构不成像过去那样大的威胁，更何况，若真来了那种MEGA级的自然灾难，那么不管你是变成人面，还是兽面都难逃一死。还是别徒劳了，大自然母亲正微笑地注视着我们呢。换一个角度看，因为这个计划是由少数身份不明的精英完全瞒着普通民众进行的，那么可想而知，这个计划的成果也只会被少数人用于攫取私利。那么这部分人究竟想从动物那里获得什么呢？想象不出来，在当今这样现代化的世界里一个人掌握了熊的力量、豹的速度、鹰的眼睛有何用处？还不是成日坐在办公椅上，上下班高峰堵在汽车流中？总不会是这些上层统治者忽然有一天奴役被统治者们奴役腻了人面，想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吧？相较而言更合理点的解释反倒是，所谓人面计划说到底还是一种生化武器研究，日本这个政府为了称霸世界，试图通过人面来进行大规模的杀戮，哪怕这个杀戮可能会导致日本普通国民的全部牺牲，或许日方高层也乐意换个全是兽民的国家来统治统治吧。但无论是哪一种解释人面，在漫画作者的心目中，日本政府要么是惨无人道，要么是毫无智商，或二者兼有。但不管如何，“人类破坏自然自掘坟墓”的主题已彻底崩塌了，因为“人面计划”根本不是人类社会按其固有规律发展的必然结果，就目前看来更多是部分高层人士的突发奇想，并且毫无合理性，其成果也远无法弥补可能的损失和风险。既然责任不在于全人类，既然灾难并非根植于人类理性所必然导致的二律背反，那么“人面”消灭全人类的立场一下子就粉碎了，对一切人类无差别的屠杀报复只能体现出人类的更加无辜和动物的更加愚蠢。

看这部漫画的期间我不时感到一些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经过一番分析，我认为原因在于这部作品既贬低了人类，也贬低了自然。贬低人类是因为这里面所描写的人性，几乎是清一色的“恶”。而贬低自然则是因为作者在让动物变为人面后，只让其继承了人类恶的一面，而动物善的一面，甚至自然本身的合理性都不复存在了。

先谈人。《人面》里的人除了主角团以外，几乎都是些为了自己保命而不惜牺牲任何其他人性命的，哪怕他们这样做了即使活下来也只是像牲口一样地活着。我并不是认为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只是认为他们构成不了人类的绝大多数。这里作者将人的需求完全还原为求生本能，除此以外，唯一能与求生本能抗衡的还有性本能。我们知道求生本能和性本能是动物也具有，甚至在动物那里体现得更强烈的。将人的需求完全还原为求生本能，就是将人彻底贬为动物。但是人是没法那么简单地在一夕之间就退回到动物的。诚然，人人都有求生本能，但人的求生不仅仅是为了简单地生存着，而是为了相对体面地、幸福地生存着。人除了求生，还有对许许多多人创造出来仅仅为人所有的抽象价值的附加追求。因此在我看来，人和动物相比拥有自由，这种自由最体现为自由地裁决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说，人会求生，但也会为了一些在他看来更重要的东西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这在我看来才是人最奇妙又最吊诡之所在。因此，更合理的情节应该是面对人面的追杀和奴役，大量的人们选择自杀。朝夕之间就决定放弃自己“作为人”的一切固有的价值信念只会让人觉得，作者是在蔑视和否定人类几千年文明进步的一切成果。或许是怕读者接受不了吧，漫画里也不乏对人性“善”的一面的描写。但无论是那对夫妇还是曾经欺负主角的小恶霸，都还只是停留在肤浅的心灵鸡汤水平上，即使不生硬，也绝够不上深刻。在最能体现人性的灾难题材的作品中发挥成这样，看来也不是所有日本漫画家都了解人性啊。

再谈自然。作者是如何理解自然的呢？应该还是小学生水平吧。首先，作者是希望读者以同理心来看待动物的，也就是说将动物假想成人，交换立场。“人面计划”确实使得人与动物的立场发生互换，“人面”成了压迫动物的人，而人成了被压迫的动物。但二者都是不彻底的。成了人的“人面”悲恸自己的双亲死于人类之手，而成了动物的人却相互背叛以苟且偷生，将人类特有的那一套价值理念强加给动物，又使人类轻易地为了生不如死的生存而放弃这些价值理念，无疑既反衬出人的高傲自大，又渲染出人的低贱卑微。但自然始终是不在场的。这部作品的逻辑存在许多内部矛盾：“人面”身上没有自然的一席之地，它们杀戮只是因为被下了指令，而这种违反自身本能去作多余之事的行为明显是“人”的，而非“自然”。但它们虽为“人”，作为一个自保的为了向人类复仇的群体，却连同为受害者的其它一般动物都不放过。“人面”这一设定也是十分鸡肋，作者在一开头提出人与人之间交流脸部细微表情的重要性，但在赋予动物“人面”后却丝毫没有体现出这对于“人面”而言有什么重大价值。“人面”之间的联合和反抗更多地明明是靠语言，这部作品干脆就改名为《人话》得了。不过那样的话，失去“人面”这一重要的恐怖要素，“恐怖”也沾不上边了吧。“自然”所唯一闪光的地方，就在于作者对大象的解释上了。大象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但与此同时为了不恣意地破坏一切，它的脚底触觉又十分敏感，这正是自然造物的奇妙理性所在。但“人面”身上不存在这种自然的理性，它们体现的更多是人类无节制的贪婪，因此它们对人类的胜利终究还是人类的胜利，而这种胜利最终总会在自然（如果作者还承认自然的存在的话）的伟大力量的遏制之下消亡。一个有趣的地方是人面那边的统治者竟然是一头猪，这不得不让人想到奥威尔的《动物农场》。猪是怎么上位的？动物们为何都听从它的指示呢？如果猪是钦定的，那就不由地让人怀疑它是和幕后真凶的那些人类同流合污，如果猪是靠洗脑进行统治的，那么最终这也只是在赞美人类政治的高明之处。

总的来说，作者压根没有试图认真理解过自然和人类本身，他笔下的人不像人，动物不像动物，二者同样可悲可恨，让读者毫无带入感，以致于这部作品终究不过三流水准。在恐怖要素方面，作者不停地以“人面”这一因素，通过大比例地填充线框，造成人生理上的恶心。主角的位置也是不清不楚，很可能又会落入个人英雄主义的俗套流程。无法理解这样一部作品竟还会在日本书店被摆在推荐的位置。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基于目前的漫画汉化进度所发的感想，作者也有很多真相尚未向读者揭明。只希望作者今后能对我一一打脸（如果我还愿意继续追下去的话），而不是糊弄收尾。

（鉴于相关考虑，不放漫画原图了，头图及封面图来自《国家地理》杂志，摄影师Danielle Muss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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