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国史观的让步与合流——小议《轩辕剑六》情节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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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宇DOMO小组的《轩辕剑》系列，成在历史厚重，这是用气氛烘托出的；败在史观飘忽，这是剧情所决定的。如今轩辕剑系列的灵魂人物倒不是早期的郭炳宏，蔡明宏这些制作人，而恰恰是以配乐身份进入制作组的吴欣叡（毛兽）。毛兽才华横溢，自不必多说；从《天之痕》开始，毛兽就进入了配乐水准的巅峰期——《天之痕》的主旋律回旋模式，轩四两部曲的“雅乐”尝试，以及轩五开始的电子乐，也许轩辕剑系列的配乐没有仙剑系列悦耳，但在文化包容性，编曲的用心和氛围的塑造上，不失为一流佳作。

而毛兽另一大才华是编剧。同样的，《天之痕》是他的处女作；之后的《苍之涛》，《汉之云》，如今的《轩辕剑六》，都由他执笔。然而相比于配乐才华的无从置喙，吴欣叡编剧的几作《轩辕剑》，无一不在史观上遭遇了极大争议；从某种意义上说，《轩辕剑》系列从以往以历史厚重感取胜到如今常常被作为“三观不正”“岛国史观”的典型，毛兽的几部剧本难辞其咎。《轩辕剑六》在宣传期间曝出的剧情设定——商族为华夏文化正统，西周是西戎蛮族入侵，毁灭诸夏文化，玩家扮演商族后裔谋求复国——这一设定再次把毛兽的剧本推上了争议的风口浪尖；这一设定不仅延续了毛兽编剧刻意反转历史的习惯，而且其中的政治现实隐喻非常之明显，以至于很多玩家都深感怀疑，《轩辕剑六》是怎样通过审查，做到难得的两岸同步发售的？

然而在通关了解全部剧情之后，这一疑问可以说是豁然开朗了。《轩辕剑六》通关之后再回头看去，我们不禁可以发现——这应该是毛兽编剧中比较没有锋芒，最为正统的一作，也应该是与《天之痕》类似，史观为大陆玩家所接受的一作；尽管不能仔细推敲，但是《轩辕剑六》的情节设计，还是体现了吴欣睿企图将自己一贯的反转历史的习惯，向大陆主流历史观念做出让步，试图以“文化”为纽带达到二者的结合的尝试。

上、解构：吴欣叡编剧的三大元素

我们先不提《轩辕剑六》，先去关注一下毛兽之前编剧的三个代表作，也就是三部外传《天之痕》《苍之涛》《汉之云》。其中，《天之痕》政治色彩最轻，也最被奉为经典；《苍之涛》政治观点最为激进，争议非常突出但是游戏本身的经典性依旧被公推；《汉之云》相比于《苍之涛》观点略有修正，但依旧激进，再加上进入了争议最大的三国时代，讨论到了最为敏感的诸葛亮北伐问题，因此遭遇的争议最大，游戏的评价也相对最低。不过，无论其政治色彩和历史观念的不同，三部作品都具备同样的三大元素：亡国后裔绝望而必然失败的复国；以台湾为视角原型的岛国看大国的史观，以及为反战而反战的绝对主义。

三部作品的主线和主人公，实际上都是亡国后裔在为已经灭亡的故国的复国而努力。《天之痕》主人公陈靖仇是陈国的皇族，在隋朝统一天下后谋求复国；《苍之涛》的实际上的第一主人公桓远之，在东晋淝水之战“失利”后来到一千年前企图修改命运；《汉之云》的朝云所在的“飞羽”部队，就是蜀汉复兴汉室大业的特种兵。主线剧情也随他们的复国动机所展开；而最令人注意的，就是虽然游戏设定如此，但实际上，编剧的态度或者说反映在主人公身上的态度都是极为明显的：那就是复国的行为必然失败，即使侥幸成功最后也无济于事，而这个事实，往往主人公自己就心知肚明，非常认同——这也就意味着，主人公一开始就是在“履行义务”，知其不可而为之。《天之痕》的陈靖仇根本就无心复国，一心文人隐居之念，在了结“天之痕”一事，敦促他复国的师傅死去后，立刻就隐居去了；《苍之涛》的桓远之为了复兴东晋杀死了自己心爱的妹妹车芸，之后陷入了一千年的囚禁和忏悔，千年之后观念转变退隐桃花源；而《汉之云》的朝云，观念在游戏中段转变，以至于接受任务谋刺诸葛亮。在毛兽的剧本里，“复国”的概念永远是狭隘的，一定是以战火连绵荼毒百姓为代价的，也一定是不被认同的；某种意义上，这倒也是对于长久从“反攻大陆”宣传中度过童年的一代台湾人的共识。

其二，就是跳出“华夏”正统自我观念，而产生的一种“岛国史观”，这使得很多大陆玩家在游戏中都很难认同游戏的历史观念。简而言之，就是跳出“中国人”固有藩篱而客观地看待历史，寻找全新的角度。这样的初衷自然是好的，但是在实际执行中，难免有矫枉过正之状。这一点在早期作品《轩辕剑三》中就有些苗子：在大陆传统史观中被认为是汉族早期历史上对外探索的巅峰和终结的恒逻斯之战，被从另一个角度描述为一次唐人对阿拉伯大食人的侵略战争，不过这一判断尚且客观，为不少人所认同；而在《苍之涛》中，以桓远之为代表的东晋势力被大加驳斥，不仅各位东晋历史人物都被描述成了只会“清谈”不做实事的饭桶，并且对于淝水之战中东晋“被侵略”的道义地位，也进行了怀疑——七曜使者在游戏中说，汉人的壮大也是建立在无数对于外族的野蛮征服之上的，从某种意义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统”——这显然是一种对于“中国”固有自我观念的消解。而这种消解带有明显的历史虚无主义特征；而偏好结交强者轩辕剑陆，得过且过，重视经济生活，极度重视自我的“岛国心态”，更是在《汉之云》中除了诸葛亮之外的所有蜀国人的表现中体现得漓淋尽致；玩家在北伐中的每一次胜利，游戏中都加强体现了这场战争对于魏国人的杀戮和对于后方蜀国人民的沉重负担，到游戏的最后，几乎给人感觉所有的蜀国人，都笼罩在一种“得过且过”，只求好好过日子，对于北伐完全否定的态度中；而为了强化这一观念，游戏还特意增加了一位台湾少女耶亚希为主角，有如DOMO在剧情中的自比，自我的观念更是展现无遗。

其三，就是为反战而反战，有时候矫枉过正，没有原则的“圣母化”。《天之痕》中陈靖仇对于复国的态度一开始就是极度不认同的，他无视自己的陈国血脉，认为天下太平比一切都重要，这种本性令人钦佩，但同时未免现代。而到了《苍之涛》，整个游戏都建立在一个并不存在的假设上：那就是苻坚领导的前秦帝国是一个“五族共和”的伟大帝国，统一中国后建立了如唐朝一般的“黄金盛世”。且不论这一假设是否正确，尽管这一假设本身就是错漏百出的，从史书的记载里我们很难支持这一观点——关键的是，游戏中敦促玩家所做出的选择：因为故国被灭亡后成立的国家是一个大盛世，那么东晋人就应该坦然放弃抵抗接受覆灭？这一观念显然是值得商榷的，对于国家和民族的认同和捍卫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而《苍之涛》的这一倾向，更是于1937年开始的那场战争有异曲同工之妙，前秦的“黄金盛世”，令无数玩家想到了“大东亚共荣圈”，而《苍之涛》里因此而宣扬的反战态度，不仅在为后来的辽国，金国，元清两代背书，更是与汪兆铭先生不谋而合，显然是敏感而令不少人难以接受的。《汉之云》说的是同样的问题。《汉之云》首先做出了“北伐是错误的”的价值判断，然后让诸葛亮本人也同意这一观点，再让诸葛亮陷入复兴汉室和造福百姓的两难之中最后自杀，达到人物塑造的复杂和丰满。但关键在于，“北伐是错误的”本身就是一种极具争议的历史判断而已，游戏把它当做了先入为主的真理，那么之后所有的剧情走向，被不少玩家难以接受就情有可原了。总体上，毛兽的剧本也主要就是这一点为广大大陆玩家诟病：我们都渴望和平，我们都反战，但是毛兽的反战，未免有些绝对主义，未免有些没有原则。

下、合流：《轩辕剑六》的“文化”概念

之前在很多玩家在《轩辕剑六》的宣传期感到失望，甚至于对于吴欣叡继续大加挞伐，原因自然是从官方放出的历史设定来看，之前我们分析的三个元素一个不缺，而且似乎还变本加厉：首先，主人公凤天凌是商族后裔，以反周复商为己任；其次，周人被描述为西戎蛮族，不通华夏文化，灭商是对于华夏文化的一次灭绝；再次，游戏中反复铺陈周人是利用商朝首都空虚，“黑火”这一超现实武器，封印商族守护神凤灵和用太一之轮修改历史命运四个都不能说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取得了战争胜利，相当胜之不武。于是，姜子牙也被塑造成了单纯的为西周效命，没有深刻思想，只有智谋权术的单纯谋士，从本质上否认了周灭商的历史道义性，而与此结合的，就是被虚写的纣王和妲己的形象有所改观，传到后世的暴虐形象，被认为是周人有意的抹黑。

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些初始设定中，纣王，姜子牙等人物的形象，以及周灭商的历史道义性问题，虽然不算大的争议，但的确是一个历史争议点，所以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而真正使得《轩辕剑六》争议巨大的，就是“商族是诸夏文化之正统，周族是灭绝文化的西戎蛮夷”这一再次没有多少历史依据的判断。众所周知，夏商二族的文化对于当今华夏文化，因为年代久远实在影响不大，真正塑造出华夏文明认同感的文化是由周公创立的周族礼乐文化，也就是所谓“周礼”，孔子也在比较过三代文化后，做出过“吾从周”的判断；而从血缘上，周人也绝非与中原没有血脉联系的蛮夷，充其量只是封地偏西，和史书中的“西戎”不仅不好说是同一族，而且还是后来的亡国仇人。因此，这一设定和《苍之涛》中对于前秦的设定相似，都是完全架空的——也是一种比较刻意的反转历史的表现。

然而《轩辕剑六》和《苍之涛》和《汉之云》有本质上的不同，原因就在于游戏的结局是对于初始设定的推翻而并不是坚持。《苍之涛》和《汉之云》都是从头至尾坚持了最初的设定观点，在这样的价值观基础上进行灌输或者是谴责；而《轩辕剑六》，实际上是用剧情的发展，使得玩家和主人公凤天凌逐渐转变原有观念的历程。凤天凌这个主人公是轩辕剑历代少有的热衷于复国，并始终无悔的特例，哪怕后来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周人也坚持商族的信仰；但是游戏的最终，剧情利用白王这个人物，解释了游戏隐藏其中的一个相当正统的史观：也就是文化正统的史观：各朝各代无论世代交替，华夏文化都会被不同的民族和朝代所吸收，并不断加入新的事物进行发展，所以无论时代如何，华夏文化不灭；而只要华夏文化不灭，华夏民族的认同感就不会消失。这一观点并不出奇，但是在毛兽的剧本里可以说相当少见——换句话说，考虑到发言一方的台胞身份，这可算是少见的“和谐”之论，大陆方面必然十分满意，《轩辕剑六》得以顺利过审恐怕正是由来于此。

于是玩家最后发现，凤天凌坚定的“复国”之念，并非是为了商族血缘和权力的正统，而是为了保存商族的优美文化——所以最后他看到周公“传承”了商族文化创造出了同样美妙的礼乐文化后，就心满意足的放下了执念。而之前我们说过，《轩辕剑六》的历史观念其实不能细想，因为一旦深究，我们会再次看到毛兽固有的历史反转剧的特征和习惯，某种意义上，《轩辕剑六》是一次有保留的妥协，或者说是观念的合流。

因为《轩辕剑六》是这样圆之前“商族是诸夏文化之正统，周族是灭绝文化的西戎蛮夷”这个设定，对于历朝历代的文化传承提出了同样的解释。游戏的设定说，六百年前的商灭夏是六百年后的翻版，那个时候夏代是华夏正统，商族是东夷，商灭夏同样是异族对于华夏文化的毁灭，但是商人仰慕华夏文化并加以学习传承，使得六百年后商族站在了保护华夏文化的一方；也就是说，毛兽用这样的设定圆了之前的破绽——所有的异族入侵后都会被华夏文化所震撼轩辕剑陆，所以必然会对华夏文化加以传承。因此，凤天凌反抗就变得没什么意义。

。引申到了这里，我们略微齿冷的发现，毛兽一贯的观点再次灵魂附体；只不过这次换了一件文化的外衣，而“文化”这一观点是被大众所接受的，远比之前那个虚无的“黄金盛世”有吸引力的多——后来的辽国，金国，元清两代再次得以背书，而1937年的浩劫也得到了解释：日本的侵略某种意义上是强势文化对于弱势文化的攻击，而不再是之前中国历史上的蛮族入侵文明之国的翻版，一旦战败华夏文化有灭亡之虞，所以我们才要奋起抵抗；而DOMO这里表达的心态就是：只要文化不灭，换个异族领导者并不是不可以接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相比于《苍之涛》做出了一定修正的观点，可以得到比较大的认同——因为这的确是中国人的一个传统，远的不说，清初的钱谦益，顾炎武，王夫之他们，临终前也都是这么无奈的想的。

而且更值得注意的是，毛兽只是对于中国做了这样一个“文化”的解释，而游戏中加入的身毒和古蜀国两个国家，依旧是毛兽的老风格：伽兰多因为“天脉”的破坏性，蓉霜因为“黑火”的破坏性，两个人都抛弃了自己的国家，理由和《苍之涛》别无二致：为了“天下苍生”。也幸好我们都不是印度玩家，四川同志们也没有对古蜀国的认同感了；这至少说明，毛兽的转变是有限的，甚至可以说是被迫的。

《轩辕剑六》明显有赶工的痕迹，在剧情上存在着爱情戏狗血无意义，对于传统商族文化表现不够，凤天凌转变还是生硬，白王这个强大却又是正面的角色对于情节推动有负面效果等各种问题，但是，吴欣叡编剧的《轩辕剑六》简而言之，是毛兽的自我反思并且修正的产物，他敏锐的找到了“文化”这一脉络，将“文化”作为终极的诠释主体，将自己之前较为激进的历史政治观点用一种比较圆滑的方式重新打造，并重新推举出来。这一举措不得不说是讨巧的。只不过这种讨巧是真因为毛兽的思想观念有所转变，还是因为大陆发售的商业原因，笔者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轩辕剑六》并不算是一款成功的游戏，但我想以《轩辕剑》系列“外传胜于正传”的传统，我还是尽心期待下一部“X之X”的外传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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